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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小布什发兵前应该读读淮南王的奏议

文章来源: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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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04-01 10:26:17

[摘要]战略保守主义完全契合关于“天下”和华夏与远方蛮夷关系的儒家意识形态,后者给了他的论辩一种基本的政治/道德哲学色彩,同时在战略(成本效益之道)上极为合算,不“烦汗马之劳”。

在估算伐越的成本价值时,刘安也使用了惯常的“华夷论”;传统是保守主义的最重要盟友,而且往往是其论说的头号基础。

对于笃信道教的刘安来说,“兵者凶事”,“用兵不可不重也”是永恒的至理名言。这位战略保守派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用武力征服一个在陌生环境中的陌生人民大有风险,代价高昂,且毫无裨益。小布什在发动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大军征服以前应当读一读这个文献。

时殷弘教授谈战略保守主义的中国范例之二

淮南王刘安是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安以“道士”“学术活动家”和“谋逆者”的身份闻名于世。然而,刘安的战略思想没有像他的传奇人生那样得到足够的重视。《淮南王刘安谏伐闽越书》是一项很有价值的政治文献,是刘安战略保守主义的系统论辩,从战略(而非道德)视野指责“军事帝国主义”。

时殷弘:小布什发兵前应该读读淮南王的奏议

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成员就来源于他

以下文字根据时殷弘老师对的文本细读的主旨整理,为方便阅读,文章的前后顺序有所调整,文辞有通俗化的翻译和改写,文中所引古文皆为《汉书》原文。

一、刘安谏书的背景——严助VS田蚡 “战略保守派”小败

闽越和东瓯是汉代东南沿海(福建和浙江一带)的两个“半蛮夷王国”,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 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

还不到二十岁的武帝问太尉(也是他舅舅)田蚡该怎么办。田蚡认为越人之间打打杀杀是日常,从秦朝开始就没人管了,朝廷没必要大老远跑去插手,反正他们还会不断地打。

相比田蚡而言,宰相严助作为与初即位的武帝过往密切的近臣,可能更知道这位年轻君主的非常蓬勃的性格,连同憧憬一个扩张着的真正帝国的抱负。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诘问田蚡:“咱们一不是没能力,二不是没德政,既然都有,为何要抛弃东瓯?再说秦朝又不是只抛弃了越国,连国都咸阳都一并弃了!如今小国因为穷困来向天子求救,天子不去管他,又凭什么管理天下万国呢?”

严助诉诸“帝国责任”,同时没有忘记基于帝国能力的可行性问题,说到了武帝的心坎儿上。武帝发话:“太尉(田蚡)不足与计。”但是武帝毕竟新即位,不打算祭出虎符发兵郡国。武帝派严助以节发兵会稽,浮海相救,平定了局势。①

“未至,闽越引兵罢。”他克服了宫廷里和地方上的“战略保守派”,也暂时吓跑了闽越半蛮夷。

时殷弘:小布什发兵前应该读读淮南王的奏议

武安侯田蚡像

这件事,成为了淮南王刘安作《谏伐闽越书》的直接缘起。因为三年后[前135 年],闽越再次兴兵,这次它进攻的是南越(今广东)。南越因守天子之约,不敢擅自发兵,而是上书汉武帝。汉武帝十分赞赏南越遵守君臣大义,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派遣两位将军率军诛闽越。

二、刘安谏书谴责“军事帝国主义”:传统是保守主义的最重要盟友

这时,面对一位嵌有“激进”扩张主义的精力蓬勃的皇帝;刘安上书谏议,从战略视野谴责“军事帝国主义”。

刘安在奏议开头先历数武帝的“功德”,“恤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这并不是开篇的虚套,而是一种“讽谏”。或许这时的他已经预感到一种很可能的急剧的变更,那就是自高祖往后约七十年的政治/战略文化和基本国策也许会幡然改变。

在估算伐越的成本价值时,刘安也使用了惯常的“华夷论”——“越,方外之地,劗②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他对“化外之地”真正虚心臣服的前景持悲观态度,认为他们“自古以来”就不会真正接受汉民族的文化,光使用武力是无法将他们彻底征服的。因此,刘安得出了与田蚡同样的结论——“不足以烦中国也。”这其实是一种“估算成本效益”的战略保守主义,这成本效益与自我宣称的优越密切相关,由对“不居之地、不牧之民”的忽视涵盖。

时殷弘:小布什发兵前应该读读淮南王的奏议

汉代闽越王城遗址

刘安接下来从地域和亲缘的远近——“五服”理论入手继续阐释:“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③而且,“不干涉”政策也是本朝传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传统是保守主义的最重要盟友,而且往往是其论说的头号基础。

三、“用兵不可不重也”:小布什发兵前应读此文献

为了充分论证远征的残酷性,刘安脑补了无比血腥的画面——越人善水斗,于溪谷篁竹之间腾挪,地图上几寸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数百千里的丛林险阻!而且“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视之若易,行之甚难。”“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如果真的要“诛越”,那将是一场无谓的军事梦魇!就此看晚近的历史证据:“前时南海王④反,陛下先臣(说的是刘安自己的爸爸——淮南王刘长)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而且,就算是攻下了地盘,也没法实行郡县制,又有何用呢?这还不算,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不听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一出事中央就派兵,那以后就没得消停了。为了一桩成本效益极为负面的事业,又怎么值得你丧送随多个世纪中国的暴烈战争而来的宝贵的七十年帝国和平!

而且,刘安对“天子之德”的追述并不是重点,而是想重申近期的国家困境——“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提醒国君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哪里——“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⑤

为了论辩,刘安甚至拿出了新近成为官方意识形态成分的天人感应神秘主义,以支持全无神秘意味的战略保守主义——正所谓“大兵过后,必有凶年”,臣怀疑近几年的灾荒很有可能是百姓的愁苦之气阴阳和合成灾呀。然后他继续给武帝戴高帽——陛下德配天地日月,连草木鸟兽都在您的恩泽之下活动,就算只有一个老百姓是因饥寒而早夭,陛下都于心不忍呀!再说现在国内无事,要是陛下的士兵暴尸边境,陛下您哪里受得了这个呀!我这真是为你考虑啊。

对于笃信道教的刘安来说,“兵者凶事”,“用兵不可不重也”是永恒的至理名言。刘安举了秦时尉屠睢伐越的惨痛经历——“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而秦兵“屯守空地,旷日引久”,等“士卒劳倦”之时,“越出击之”。秦兵大败,最后不得不把“谪戍”搞成后备军。秦兵伐越的结果是什么呢?——“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这是刘安对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的深刻理解。

时殷弘:小布什发兵前应该读读淮南王的奏议

“兵者,不祥之器。”

这位战略保守派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用武力征服一个在陌生环境中的陌生人民大有风险,代价高昂,且毫无裨益。小布什在发动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大军征服以前应当读一读这个文献。

再退一步讲,从“战后恢复”的角度考虑,征伐也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如果咱们打完了就走,他们这伙人早晚还要啸聚山林;如果士兵们留守此处,长年累月也会人困马乏,缺衣少食,“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而且当地居民苦于兵事,逃亡者一定很多,把他们完全杀光也是不可能的,这时必然盗贼四起!

四、“不烦汗马之劳”:偶然降临的幸运免却军事灾难

极成问题的不是征服(仅仅名义上的征服)本身,而是用大军征服。不用武力征服是不是就等于不征服呢?当然不是。为了劝说武帝使用另一种简便省力的方法,刘安提供了一个“小道消息”——听说闽越某王弟因弑君被诛杀,但他的臣民还没有归属;陛下不如“存其亡国,建其王侯”,就这么养着他们,以后他们必然成为您的藩属之臣,世世代代给您上贡。到时候陛下再给他们一块印玺,就这么“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不比现在出兵击杀,让他们以为陛下要屠灭他们而跑到山林险阻里躲起来要好得多吗?

战略保守主义完全契合关于“天下”和华夏与远方蛮夷关系的儒家意识形态,后者给了他的论辩一种基本的政治/道德哲学色彩,同时在战略(成本效益之道)上极为合算,不“烦汗马之劳”。

当刘安的奏书送达长安时,汉兵已经出发了,还没有越过南岭,正好碰上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投降,汉军就罢兵回去了。皇上嘉奖淮南王刘安的忠心,褒美将士们的功劳,于是命令严助把天子的意旨讽告南越。南越王(赵佗之孙,名胡)叩首说:“天子是宠幸我而发兵诛伐闽越,用死也无法报答!”立即派太子随严助入汉侍奉。这个偶然降临的幸运几乎全免了“汗马之劳”甚而军事灾难。结果除倒霉鬼闽越王外,皆大欢喜。

注释:

① 会稽郡守因为没有看到虎符,一开始并不同意发兵,是严助“斩一司马,谕意旨”,即“以天子之意晓告之”后,会稽郡守才同意发兵。

② zuan, 同“剪”或“割”。

③服,服事天子之意。“五服”说最早见《尚书•禹贡》:“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銍,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这段话的大意是:王四周各五百里的区域,叫做甸服:其中最靠近王城的一百里地区缴纳带藁秸的谷物,其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去掉藁芒的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带壳的谷子,最远的一百里缴纳无壳的米。甸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区域叫侯服:其中最靠近甸服的一百里是封王朝卿大夫的地方,其次的百里是封男爵的领域。其余三百里是封大国诸侯的领域。侯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区域是绥服:其中靠近侯服的三百里,斟酌人民的情形来施行文教。其余二百里则振兴武力以显示保卫力量。绥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要服:其中靠近绥服的三百里是夷人们住的地方,其余二百里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要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荒服:其中靠近要服的三百里是蛮荒地带,其余二百里也是流放罪人的地方。总之,从畿服重地到藩属下国逐层管理,兼举文教武卫,声教讫于蛮荒。

④《汉书·高帝纪》载,刘邦于高祖十二年[前195年]二月[即他去世前两个月]诏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这“南海国”的版图在当时的南越国和闽越国之间,即今潮州、梅州、汀州、赣州之间。其中心在南武侯故封地,即今之武平县。刘邦论功分封异姓王国时,在秦时的闽中郡范围内封了原闽越王无诸为闽越王[前202年],之后又封了今浙江一带的东瓯王摇,“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皆见《史记·东越列传》)。这是对闽越国的一种分土分权和制约。高祖十二年,刘邦将南越王地的一部分和闽越国的一部分分封南武侯织。用此策略制约和分散南越王与闽越王的势力。 闽越、东瓯和南海三王国均属越人贵族统治的地方诸侯王国,同文同种,故司马迁在《史记》内统称其为东越。

⑤《汉书》如淳注曰:“淮南俗卖子与人作奴婢,名为赘子,三年不能赎,遂为奴婢。”颜师古注曰:“赘,质也。一说,云赘子者,谓令子出就妇家为赘婿耳。”

附《汉书》卷六十四·上: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所据底本:班固撰 颜师古注《汉书》第九册·卷五八至七〇(传)中华书局·2011(P2776~2786)

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诘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

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2 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

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籓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可)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岭],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鼌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suī ]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適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返),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供),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维:联系]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 ,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文/时殷弘)

作者简介:

时殷弘博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国国务院参事。曾任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史教授、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教授、中国美国史研究会理事长、美国密执安大学公共政策访问讲授教授和日本爱知大学现代中国研究访问讲授教授。已出版著作16部、译著17部,发表学术论文和评论580余篇。他的许多作品和见解有广泛的国内和国际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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